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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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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0号,应解放日报记者的邀请,我和同事李炀到常州外国语学校走了一趟。到了现场发现已被围起来,门口都有人把守,无法深入拍摄。


给大家看一些我们在现场拍的照片


我们在“毒地”走了近两个小时,试图取样检测,但地面已全部用新土盖上




解放日报对此次常州行做了报道,下面为解放日报报道全文:


 

最难听的话,是“小孩子就是讲究”,对方说完撇个嘴,身后就是常州北郊的“毒地”。常隆、华达、常宇几家化工厂搬走之后,地块隔一条马路,竟然新建了常州外国语学校,而且竟然已是第二个学期。

 

说话者倒不是有意刻薄,只不过,他心里也恨,从小长在这里,从十几岁开始熏着农药厂和化工厂的臭味,夏天和下雨天,绝不能开窗,算来少说三十多年了。

 

他是西湖塘村人,这个村子已经从地图上消失,约五六年前,它和化工厂们一起拆迁后,仅剩的破旧建筑物成了收金属垃圾的堆场,一旁种了几畦菜地。记者站在垃圾上往东望,是铺着新土的大片空地,数台挖土机、成群的园艺工人正赶工种树;南边是龙虎塘地铁站的工地,不远的将来,这里将可能是常州城繁华的一部分。

 

可当下,人们都叫它“毒地”。

 

与它一街之隔的常州外国语学校,半年来不少学生体检出甲状腺结节和颈部淋巴肿大,停课又复课。记者从学生家长处得到的消息,是数百份病例正被家长们集中起来,要求学校过渡性撤离“毒地”。

 

如今,“毒地”已经被数十万立方米的新土盖上,每日都要栽下大片林木,原用于商业开发的地块紧急被变更为绿地,“三江口”生态公园呼之欲出。

 

但是,“毒地”终归盖不住——一位曾十多次参与该地块土壤修复和应急处置专家咨询会的技术专家告诉记者,若没有后续的修复方案,地下十多米的挥发性气体总会出来,填进去的新土总会被污染,重新修复的难度变得更大。

 

或是三五年,或是十多年,这“毒地”若再起,请务必记得今日风波。

 


揪心了半年,还是要每天送孩子去上课

 

家长们很沮丧,与记者夜聊两小时,末了快哭出来。

 

想不到,纷纷扬扬这么久,满心以为能有个解决方案,可到头还要每天送孩子去“毒地”上课。

 

都是精英家长啊。常州人都知道,能进常州外国语学校的,基本半只脚踏进了省重点高中的门。这几乎是常州最好的初中,孩子们都是尖子,家长们也大多受过较好教育,家境也相对殷实。

 

可这也是最纠结的,若还有更好的学校,早转学走了;若让孩子不去上课,又怕跟不上进度,影响成绩。记者在校门口奶茶店,听放学的孩子们闲谈,一句是“他们不来上学是他们的损失,考试肯定考不过了”,另一句是“就算吸毒气,也要维护学校的荣誉”,总有家长抗议式地不让孩子上学,可人心不齐,压力也大,拖了几天,还是熬不住送去学校。

 

毕竟是新建新装修的学校,又挨着“毒地”,始终揪着父母心,他们尽了力各显神通。

 

去年12月,家长们发现异味,筹钱购买空气净化器,教室里的炭包、绿萝不少是家长送去的;最初几个月,家长们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各路记者,团结一心要曝料。

 

在政府部门宣布“毒地”经过土壤修复调整工程通过验收,专家组做出“工程已达到预期环保治理效果,空气质量监测完全达标”的结论后,家长们开始众筹,最终自掏腰包50多万元请来第三方的检测公司。满是术语的报告看不懂,就请来化学专业的博士和老化工工程师做解读。家长们还自学了不少专业知识,想要继续做室内动态空气检测和特征污染物检测。

 

在旁人看来,“能送孩子进这学校的,都不是一般人”的家长们,第一次发现要做成一件事,这么难。

 

近日,他们整理出约600多份学生的病例,让媒体拍照录像。

 

记者与家长反复核实,目前不少学生有甲状腺结节、颈部淋巴结肿大、肝功能肾功能异常等症状,并不断有新增病例。

 

他们要学校过渡性撤离,他们深信化学博士对自发众筹得来的检测报告的解读——比化学实验室还毒,一分钟都不能待,教室空气中至少有6种不该在人类生活环境中存在的化合物,其中1种绝不是因为“新装修”。

 

揪心了半年,还是要送孩子上学,可因为对“毒地”附近地下水和环境的极端不信任,每天中午都有家长守在校门口,从家里带来“安全”的饭和水。

 

人心惶惶至今。

 


城里有钱人的孩子“太讲究”?

 

却有人不屑。

 

“毒地”中已经消失了的西湖塘村,老周在此生活了大半辈子。他们比家长早十多年就闹腾过,实在受不了,能搬的都搬走了,剩下没能耐的人熬着,熬到2010年前后,化工厂先后搬迁,终于熬出了头。村里竟然也没啥“怪病”,多少孩子都已长大,所以他的结论,是现在城里有钱人的孩子“太讲究”。

 

东北角,有戴家村,徐启贵年轻时在附近另一家化工厂当过车间主任,能说出好些化工术语。他断定,小孩子肯定是因为教室新装修。为什么?他说建学校时候曾去打工帮忙,那味道比化工厂还厉害。他还说教室“密闭空间”最可怕,以前化工厂车间里有员工晕倒,只要抬到门口晒晒太阳,醒来就没事了。

 

难道“毒地”还不够“毒”?

 

4月18日,常州政府部门给记者一份四千多字的说明,其中检测均为“达标”和“符合标准”——

 

去年7月,新学校投入使用之前,常州市建筑科学院检测合格;今年1月,常州市环境监测中心对学校附近空气质量检测合格;2月做了3次检测,新北区环保局委托一家上海检测公司空气检测合格,学校委托另一家上海检测公司对校园室内外空气、土壤、地下水和辐射情况检测达标,常州市固废与辐射环境管理中心检测放射性状况,在正常范围内;3月份,学校和家长分别委托两家上海检测公司检测,空气、土壤、地下水均合格……

 

很多人存疑,家长们不信,可确是事实。

 

为什么?曾为了孩子健康,自费检测过包书膜、铅笔、橡皮等的杭州家长魏文锋给记者打了个比方:给你一瓶可乐检测,并不是检测可乐中所有的成分,只能针对某一项或某几项成分或物质做检测,证明其“有没有”和“有多少”。再通俗一点,符合的“标准”中要检测的,不过是些“大路货”,意义不大。

 

魏文锋建议,要剖析几家化工厂历年来生产的产品、原料及生产流程,将其中最有毒有害的几样化合物列出来,再针对这些特征污染物做检测,才算靠谱。

 


 

取样失败,今已处处是新土

 

记者邀请了从事产品安全监测多年的魏文锋,在“毒地”里走了近两小时,试图取样,回去化验。

 

但是,各个角落走遍,未果。“毒地”已大不同——

 

西南面是泥地,尽是新土,无味,偶尔有点味道,竟然来自垃圾回收站旁种的小片菜地,菜长得正好;西北大片油菜花,已经有一人高;东边区域中间铺好的临时的碎石子路,车辆进出,大片苗木正载下去;东北角靠近河道,原是半年前土壤修复时挖土运走的小码头,本想看看是否有旧土,翻过去一看,又是新土。

 

“毒地”中间,是三江口地块土壤和地下水修复项目工程管理部。据工作人员介绍,这里要规划成公园,照上百园艺工人热火朝天干活的态势,很快便绿树遍地。再往常州外国语学校那头走,校园北围墙沿着街,三四米的绿化带,树木成荫。

 

记者去时正下雨,用力吸气,“毒地”附近竟有泥土草木芬芳。

 

周围居民都说,要取样,须得去年12月来,那也是家长闹腾最凶的时候,不少学生请假看病,学校于1月中旬提前放寒假。

 

那正是土壤修复,整个地块被大规模开挖之后。真是臭,无法忍受的臭,500米范围内的居民区居民、龙虎塘中学保安、塑化城老板都印象深刻。常州市环境科学院院长徐圃青告诉记者,他们知道污染物埋在地下,不挖相对没味道。可开挖后,污染土壤堆在场地上,造成次生空气污染,污染的粉尘和颗粒物,可能会随风飘散。

 

当时“毒地”无围墙,见证人多。西湖塘的老周讲一个细节,挖土机在挖掘化工厂内河污泥时,操作机器的工人几乎晕在了挖土机里;距离“毒地”核心最近的饭店老板娘,曾给工地送过一次外卖,出来头晕心慌,便让丈夫去,而丈夫送过一趟之后,决定再也不做对面的外卖生意。

 

政府部门给记者的说明中提到:“2016年1月4日起,针对市民和家长关心的常外周边空气质量问题,市环境监测中心在常外周边设6个监测点位,对常外周边空气质量进行检测,结果表明空气质量均符合国家标准,处于正常范围。”

 

紧接着便是家长大哗,联名上书校方,媒体跟进,轩然大波至今。

 


 

有“科学家们沉默”,也有专家因强烈反对拂袖而去

 

这块“毒地”,也许不挖反而相安无事?

 

实际上,一位匿名的参与该地块土壤修复的技术专家告诉记者,此前专家会议上不少人对大规模开挖提出反对意见——根据调查评估,该地块污染深度十多米,污染物有挥发性,刺激气味大,若大规模开挖,修复成本高,二次污染很难控制。

 

数位专家提出的建议,是按污染浓度和特征分区分块开挖,大部分地块采用“注入式”修复,针对性地向不同地块内注入相应化学剂中和,相对成本也较为便宜。

 

但是,专家意见被忽视了,当地环境部门所做的相对详细的调查和方案也被忽略了,在已中标的土壤修复专业公司未介入之前,“毒地”被采取了“土办法”——并无土壤修复经验的土建施工队,呼啦啦开进场地,直接开挖。实际上,就算开挖,至少应该投放气味抑制剂,并做针对性地覆盖处理。

 

一系列事情,由此而起。

 

更值得注意的是,因为舆情和附近学校、居民区的反应强烈,“毒地”趁学生放寒假,启动了应急办法——调用了大量土方车,在1个月之内,用数十万立方米的大量新土回填大坑。对面饭店老板回忆,亲眼看到有工人为了赶工两天没睡,跑进对面宾馆睡两三小时,又回去加班。

 

常州政府部门的说法是,该“回填方案”通过了中科院南京土壤所、环保部南京所等研究机构和高校知名专家的咨询评估。土壤修复调整工程严格按照方案实施,并于2月15日通过专家验收。

 

记者曾尝试与多位参与咨询会的专家联系,对方或回答“不方便”,或无回复;有媒体同行在采访科研处长、重点实验室负责人、环保部专家多次被婉拒之后,感慨:“科学家们为何沉默?”在专业性极强的污染事件面前,记者、家长和许多关心此事的人一起,迷茫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咨询会上一位素日温和的技术专家,因为强烈反对“回填”,拂袖而去。他的观点是,土壤有孔隙,“毒气”会挥发出来,而新土终将会被底下未处理的污染源二次污染,再次处理难度更大。

 

有专家回记者短信:“覆土修复,简单说就是把问题掩盖起来。”

 

记者从常州政府部门获悉,在覆土修复的同时,当地编制了《常隆(华达、常宇)公司原厂址地块环境监控方案设计工作大纲》并已通过专家评审。目前,当地正持续开展地块及周边敏感目标的空气、土壤和地下水监测工作,以及地下水控制性修复工程。

 

可以预见的是,新土上的公园呼之欲出,在这群初中生毕业之前,似乎“毒气”不会再来。

 

记者突然想起了3年前在温州小镇磐石的采访,也是“毒气”飘学校,化工厂和电镀小作坊的毒气飘到小学,学生集体流鼻血,引发数次罢课。复课,又流鼻血。于是数百位孩子被送去温州市区体检,收集病例,媒体曝光,引得上头来了调查组,和如今常州外国语学校的风波,多么类似。

 

忍不住给一位温州家长打去电话,对方说镇上又有一家化工厂落成了,迫于压力,尚未正式投产,家长们都盯着呢,有消息就通知媒体。

 

但愿,天下无毒。


题图来源:新华社

解放日报原文作者:孔令君

文章来源:上海观察

2016.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