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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杨书源 林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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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到解放日报发布了一篇人物特刊,介绍我们老爸评测,谢谢较真的记者小杨,问了那么多问题,写得挺全面。趁着今天3.15,全文转发和大家分享。→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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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魏文锋从自己创办的化学品法规服务公司辞职,理由是“老爸评测工作室忙不过来了”。

 

这位被报纸、广电、互联网媒体纷以“死磕”形容的杭州工程师,在大半年内,用“老爸”的名头,创立了一家社会企业。最有名的,莫过于去年开学季在全国掀起波澜的“包书膜有毒”。

 

2万多家长粉丝的社交网络关注、阅读量高达千万的微信公号文章、112名微股东共200多万元的众募资金,佐证着魏老爸的人气。春节之后,上海、江苏两地质监部门对于市场上塑料包书膜的质量安全风险监测也让魏老爸尝到了“民间力量”的甜头。

 

作为一名三年级小学生的家长,作为一位具有17年产品安全检测和化学品毒理评估经验的检验认证工程师,他的职业生涯,被一张女儿去年开学前用的“毒包书膜”彻底改写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会靠做检测赚一辈子的钱,却没想到有一天我开始拿检测烧钱。”杭州灵溪北路合生国贸中心,魏文锋原来的总经理室在7楼,最近,他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10楼“老爸评测”的小间。

 

从一家150人公司的“魏总”变成了6位年轻人的老大“魏老爸”,“官”越当越小了。他却纠正说:“以前我就是管牢150人的饭碗,让他们能在杭州买房买车,现在,我想努力帮助管牢全国那么多小朋友课桌上、餐桌上的东西是不是安全。这才是天大的事情!”

 

他果然如自己所言,是位“愤青”。不过,他却完成了许多普通“愤青”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若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多难过!

 

周末是属于父女的“新华书店”时间。只不过,包书膜有毒的检测报告出来的那个周末下午,魏文锋盯着专心翻书的女儿看了很久——埋在书堆里的她,小鼻翼之间,一吸一呼的,一副认真得不行的样子。

 

女儿看着“走神”的老爸,咯吱咯吱笑了起来。她不会明白,这一刻,魏文锋的心里,翻江倒海。

 

那是去年春天的开学季。女儿说,老师要求包书,魏文锋赶紧找来自己小时候常用的牛皮纸,女儿却坚决摇头:“老师要求了,必须是塑料包书皮。”女儿领着父亲去了附近小店,塑料包书膜买回了家,魏文锋对牢它琢磨,凭着职业敏感,他告诉女儿:“这个包书膜咱们不能用了。”

 

“每门课都要包!全班同学都要包!”女儿生气了。

 

“那老爸就去和全班同学说,这种包书膜不能用。”魏文锋摸摸女儿的头。

 

自掏检测费9500元,他带着杭州市面上可以买到的7种包书膜,开车去了位于泰州的国家精细化学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检测结果是:7款塑料包书膜中,发现了大量的邻苯二甲酸酯增塑剂和多环芳烃化学物质,前者可干扰内分泌,后者则是化学致癌物。

 

“父亲保护自己的孩子,就是天职。”魏文锋拿着检测报告,找校长、找老师。校长立马要求班主任让孩子们不再使用塑料包书膜。

 

但这样就够了吗?魏文锋决定办一个微信公众号,向全国的家长宣布检测结果,在这篇微信文章里,“魏老爸”成为他走进公众视线的第一身份。

 

点击量迅速达到10万+,传统媒体介入后,这篇文章在朋友圈内疯转,竟实现千万次传播,造就了一场基于传统媒体与网络的全民大讨论。

 

魏文锋开始招人加入“老爸评测”:来了曾经在国际权威检测机构高薪从事检验工作的王泽君,也来了以前在商业公司做文案推广的许妍。在许妍的记忆里,“每天早上9时半,魏老爸到我们这里交代一天的活儿,接着去自己7楼的大公司。等员工们都下班了,他又会来看我们的进度”。7楼的大公司,是魏文锋2009年从浙江出入境检验检疫局辞职下海创办的。

 

在许妍和王泽君最初的理解里,“我们这个老爸评测的团队,可能是魏老爸这样的成功人士在步入中产生活之后开始讲究的一种情怀”。

 

的确,虽然“老爸评测”在大城市的家长圈里已经火了很久,但在今年3月之前,许多人都觉得这不过是魏文锋事业蒸蒸日上之后的公益玩票,一阵心血来潮能坚持多久?

 

魏文锋讲了一件事:他的大学同学,同为70后,浙大商检毕业后赴湖北检验检疫局工作,2014年查出癌症,2015年走了……

 

魏文锋选择向更多家长广而告之,远离致癌商品,“我们无法改变商业规则,但是我们消费者有选择的权利”。

 

他所坚持的检测,向一些发达国家看齐,严苛程度通常高于“国标”。“其实,任何学生用品的检测,都应该从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出发,思考可能添加的毒害物质。而不是一刀切立出几项毒害物质盯着检测。”

 

如今,他有个注册域名“DADDYLAB.com”。“你猜,我用了多少钱?我花了1500美元从一个韩国人手里买下的,就因为这个名字,‘DADDYLAB-老爸实验室’,好得实在不能再好,否则,用什么更加贴切的词去说我正在做的事呢?”

 

他的独生女儿,他的掌上明珠。他已经数不清,此前在当公司老总的6年里,推辞掉了多少次夜晚的饭局。“我要回家去给女儿看数学作业!”这是他不变的婉拒理由。

 

若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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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的只是情怀这么简单?


开学的那几天,家长大量订购魏老爸微店里的学生用品,办公室成了仓库。

 

真枪实弹掏银子,这么傻的事应该很少人会做

 

这是最混乱的“一把手”办公室了,几乎,就是一间仓库。

 

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里,高瘦的魏文锋坐在正中,四处堆满了待送检、已检测的“爬爬垫”、“水彩笔”、“超轻粘土”、“透明桌垫”……一个个写着黑色大字的纸箱上的标签显示着送检日期。

 

他时不时埋头或是蹲下寻样品,就像是二十年前,那个刚入实验室的浙大学生,神色激动。桌子上,摆了4个透明的塑料铅笔盒,他指着其中一个告诉记者:“这个给孩子们用没有问题。这是我们最近在做的一个项目。但是市面上很多塑料铅笔盒都含有增塑剂邻苯二甲酸酯。”

 

如今的“老爸评测”,正开始试图甩掉“自掏腰包”的惯性。

 

2015年9月,魏文锋自费10万元拍纪录片,用于网络社区传播。编剧拿来了剧本,他“吭哧吭哧改到凌晨3时“,因为”那个剧本有点商业了”。在去泰州检验的镜头之中,他特地要求增加付检测费的环节,导演问其用意,他的答案坚定:“这是我真枪实弹掏出银子来检测的呀!这么傻的事情,应该很少人会去做。但是我就是要较真一次!”

 

2015年9月中旬,魏文锋的杭州批批检贸易有限公司创立,主营范围是文具。他开发出了全新的工作模式:“发现危害物品—检测验证危害—寻找替代产品”。

 

获得毒检结果,查出存在问题,对于魏老爸来说,这不过是完成了第一步。

 

当他检测出不少进口的学生用品安全性无可挑剔时,总是对着这群外国生产商刨根问底,“能告诉我你们的配方吗?”得到的答案都是“NO”。想要找中国厂商按照自己的技术要求生产,却往往因为订量太小,继续吃闭门羹。

 

“我要给孩子们找到安全的学习用品。否则,几千元的检测费是丢在了水里。”魏文锋津津乐道于一次“一位父亲和另一位父亲的交心”——

 

今年新年刚过,上海某文化用品有限公司的李经理兴冲冲打来电话,因为在江苏质监部门抽查中得了质量“第一名”。而这,其实是被魏老爸劝出来的。

 

“包书膜有毒”曝光后,家长们有个问题把魏老爸追得很紧:“市面上,可以给孩子用的包书皮到底在哪里?”

 

百度搜索“无毒包书皮”,他发现了一个上海的厂家,在网上晒出质检报告,并宣称是“无毒无害包书膜”。魏老爸有些激动,直接开车去了上海。

 

“从这个所谓的检查报告来看,厂商还是有向善的心的,而且他们的品牌,在市面上口碑一直不错。”到了工厂,李经理热情接待,大大方方拿出一张“无过敏物质”的检测报告。

 

“增塑剂邻苯检测报告呢?还有多环芳烃检测了吗?”魏老爸质疑。

 

“我只知道送去检测了,然后开了这张报告,说明我们是没有问题的。”李经理中气十足地回答。

 

“包书膜里胶水,你知道是什么配方吗?”

 

“我们用的都是食品级的胶水。配方那张纸,我来给你找找哦。”一阵翻箱倒柜后,李经理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魏老爸拿过来扫了一眼,“哪里写了食品级?”

 

“啊?”李经理很意外。魏老爸遂提出整改办法:“用常做食品塑料材质的聚丙烯来做包书膜。”

 

李经理犯难了:这么一弄,成本就是原来的两倍,怎么卖?

 

第一次拜访,无果。魏文锋做足功课再次登门:“李经理,听说您也有个儿子,多大了?孩子平时用的东西,您考究吗?”

 

这次,李经理笑了:“好吧,我全力配合你完成市场调研和改造。”

 

一位父亲和另一位父亲的交心,成功了。

 

为将聚丙烯替代PVC投入包书膜,李经理大费周折,从加工工艺到涂布参数挨个调整,市场售价也从原来的7.5元涨到16元。销量?眼下自然是降了,不过李经理也不心急:“毕竟,买过新产品的家长反馈都是正面的。做生意是一个长久的事情。”

 

从有详实检测报告的合格产品中择优选择,直接找厂商订购,就这样,魏老爸用家长消费者的立场,开起了一家毫不专业的“三流”微店。

 

铅笔、卷笔刀、台灯、中性笔、大米、湿纸巾等统共十几种商品,每次发布微信号,介绍一种用品的毒检报告,同时都会提供一种合格产品。因此,所有在魏老爸微店中的商品,都是“事出有因”的。

 

女儿,则是这家微店的第一位消费者。

 

今年2月开学季,1万张的包书皮订量,让“老爸评测”的工作室爆仓了。连着魏老爸统共7个人,全当起了客服。魏老爸找来女儿帮忙,小姑娘耐心地趴在包书纸堆里数数,完工时还不忘多拿走几张。父亲问干什么用,女儿回答:“去给班级里来不及买的同学送去呗。”

 

然而,对这个“打假售真”的微店,质疑相伴相生——“不是说好了做公益吗?怎么又卖起了货?”

 

魏文锋的应对很洒脱:“做公益也要吃饭,要能自我造血,可持续发展,否则我把100万元烧光了,这项目就停了。你不信我,没关系。我只想把我能做好的事情做到极致。”

 

但真能做到极致吗?

 

 

介于商业与公益,有闯劲却不激进

 

70万元,是魏文锋所计算出的为了“老爸评测”而已经产生的“亏空”。实际上,据他所称,他统共做好了亏空100万元的准备。

 

以可持续发展的商业模式,打造一家介于商业与公益之间、致力于解决社会问题的社会企业,是他的7人团队正在努力的。幸而,背后还有家长粉丝团“撑腰”。

 

为了筹集检测费,魏文锋在微信上发起检测费众筹,截至2015年底,共有1917名全国家长参与,众筹到总计60257元。

 

他把每个月的检测费用明细发票原件拍摄上传在了微信号里,一目了然。他说:“这就是花别人的钱的规矩,必须要清楚。”

 

2015年11月,魏文锋有了为“老爸评测”招募微股东的明确计划:向全国家长公开募集100万元资金,每份1万元,每位家长限投两份。

 

今年1月16日,众筹路演的日子到了。1小时不到,就以203万元的总金额“超募”了。

 

“上海施老爸”入了两股。在他看来:“这个钱,投入的时候就从来不是为了回本或是赚钱。以前没注意过的事关孩子们的隐患,现在被一一揪出来了,比什么都强。因为,家有小学生。”

 

魏文锋以前的同事,成为了他最大的投资人——“不冲别的,就冲魏老爸为孩子们做这件事情有闯劲却不激进。他没有把现有的问题直接扣个社会体制的大帽子。他在一点点寻找解决的方案。”

 

“家长的钱,用着是最让我安心的。我可以在做检测的时候继续保持中立的立场,不怕被任何金钱利益左右。”魏文锋舒了一口气。

 

而当被问会不会继续扩展微店里某个学生用品的种类、提供更多元选择时,他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为了做电商。我每一样商品的背后,都必须要一份严谨的检测报告做支撑。每种品种有一样就够了。你想,作为家长,能买到一种可以放心使用的学生用品,不比什么都强吗?”

 

“寻找邮寄安徽稻米的家长!急!!!”3月1日,魏文锋在“老爸评测”的公号中,发出了一则特殊的寻人启事。

 

4大包安徽稻米,寄来家长的意思是:先检测,要是品质安全,那剩下的就送给魏老爸吃了。

 

这样的事情,不是头一回了。不少家长粉丝已养成习惯:生活中遇到了孩子用的可疑物件,就赶紧“叫停”,全部打包邮寄到“魏老爸”的办公室。

 

渐渐地,锅碗瓢盆、毛巾衣物,“魏老爸”什么都不缺了。大米中会不会有镉超标?保温杯里的材质靠不靠谱?……他会认真评估每一件寄来的物品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再送检到资质专业的实验室。

 

魏文锋相信一句话:“在这个市场上,就是要用良币驱逐劣币。扬善便是惩恶。”

 

这大半年,与他“结怨”的人越来越多,他陆续接到一些无良商家的恐吓电话。

 

“打来电话的时候,隐晦说一句,‘再查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挂电话之前,还‘提醒’我‘注意安全’。”

 

因此,即使他检测出的不合格产品已不计其数,他依旧坚持给这些产品的商家打马赛克。他坦言:“我没有能力去做一个锋芒毕露的斗士,毕竟我还有家庭。市场监管和工厂检查是国家相关部门的事情,我没有这个权利,这也不是我该做的事。”

 

如今的他,变得格外留神要把女儿“藏起来”。他从来不让女儿接触媒体,也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谈论女儿的个人信息。

 

在他的手机里,女儿的照片不下百张,他盯着女儿的照片常会憨笑:“女儿长得像我,小眼睛,她这两年已经开始‘埋怨’我给她的遗传了。”

 

这位因为女儿而最终没有成为斗士的父亲,从未改变对整个行业生态的宏愿:“我想认认真真为家长提供一个负责的选择方案,一个健康的小气候。”

 

新学期开始,照例是女儿学校开跳蚤市场的日子。这回卖什么?女儿早有打算,她从老爸评测的工作室拿了一沓姓名贴纸,在市场上吆喝:“这是我爸做的贴纸,无毒,你们放心用!”不到两个小时,50张贴纸被抢购一空。女儿回来告诉魏文锋:“老爸,我的同学都说了,要用你推荐的文具一直用到六年级。因为你很靠谱,我们都挺你!”

 

魏文锋确信,那是一位父亲最骄傲的胜利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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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解放日报

2016.03.15